在墙与墙之间爬行
杂食注意!

【真三国无双7/翻译】 The Blue (昭充)

我觉得受到了满点的伤害,一定要转出来等冷静下来再看一遍QAQ

Mintroche:

※一个致郁的故事
※史向和无双向混合同人,人物形象和性格取自无双,部分事件取自历史,但和历史不完全一致,作者添加了一些自己的想法。




原作者:Polyphenols
原文地址:http://archiveofourown.org/works/2257284/chapters/4955898




序章


 


你始于终。


 


在一个完美的万里无云的日子里,你们遇上了彼此。清晨的城郭安静得奇怪,你得提醒自己,和平时期的平静这种东西是存在的。你走了好长一路,踏上太多台阶,直到你终于来到一个能看到他的脸的高度。他打量着你的脸,你不知道他会微笑,会耸肩,会原谅还是会指责。你知道只会是这些,又不会是这些。你们看着彼此,接着擦肩而过,你的肩膀没有碰上他的肩膀,你继续前行。


 


因为他走入了阳光里,你没有再回头。因为你们相交了一辈子,你没有叫他的名字。你觉得之后还会有时间,你会在将来开口。在这座城池里,像这样透蓝的天空,像这样温暖的阳光是罕见的。在你走入昏暗的主厅后,你想:你会习惯的,习惯你的耳朵因为静寂而轰鸣,习惯他看着你的,还有不去看你的方式。他会习惯的,习惯你铸就的那个他,习惯在这个身份下生活,习惯头上的冠冕。习惯你亲近的实质是疏远。你这么想:所有你犯下的错误都不是错误,不管怎么说还有时间,还有全新的一年,还有一整个时代等着你,让你修正过错,让你最终明白什么是需要修正的。这只是个开始。你这么想。你踏入阴影,不知道你始于终。


 


CH1


 


有时候贾充得提醒自己司马昭拥有朋友。


 


势不可挡地立刻交上朋友是司马昭的天性。一只环上肩膀的手,一个只因为他说的时候的热情而变得好笑的烂笑话,一个充满说服力你很难拒绝的下午去摸鱼打混的建议。阳光真好啊,司马昭会这么说,伴上一个和他的活力一样富有传染力的呵欠。这样惬意的一天不能就这么浪费了,而且,他还带了两壶好酒。没人会注意到他们离开了一两个时辰。没人会在意,除了诸葛诞。但他能解决。笑一下,偷偷眨个眼,这事只有我们两知道,不要说出去,好吗?接着你就会违背自己的理智,和他出发一起去胡闹,偷点心或者在墙上涂鸦,或者做一些同样荒谬的,作为魏国的重臣,你根本不会想象自己会去做的事。司马昭说服人的本事是出色的,他只是不把它用在正确的地方。


 


司马昭惹人喜欢不足为奇。最不可能成为他朋友的那类人,都曾在某时称他是挚友。钟会在还没把自己看得更重要的时候和他一起笑。陈泰在他以为没有人盯着他们的时候和他一起哭。当然,在这座城池里,总是有人盯着他们的。当你有了可以一起笑和一起哭的人后,你不再觉得你还需要其他人,即使这空缺,在冷静的旁观者看来,确实是最为需要的。


 


司马昭曾有许多朋友,现在他只有一个。


 


CH2


 


不久之前,贾充发现自己在宴会上,无意识地搂着一个半陌生的人。这样她就会去杀其他人。这样她就不会找到真正的那个人。


 


郭氏是他的妻子。贾充有好几次发觉还能想起自己曾娶过其他人是件不可思议的事。那个女人存在于这个屋子的痕迹已被消除,她就像是一个还流连在世间的亡魂。深红的丝绸裙裾,诗里的几段句子——这就是他在回想起那个叫做是李婉的女子时的全部印象。


 


在司马师死前的那一年,李婉和她的亲属也因为那件对抗司马氏的阴谋而受到牵连,一同被放逐。在这个判决下来后,贾充脑中曾出现过一个类似疯狂的冲动,自己会抛下一切,陪她一起走。砸掉家里一切华美的物事,点上一把火,这是他想要的那类高尚结局,这是真正爱一个人的样子。但当然,这一切从没有发生。他从没有真正爱过她。“你的一生还有许多事要做。”在李婉离开前,她对他这么说,就像这就是她在他们分别时不难过的原因一样。“我们两人相差甚远,你和我,所以我不会再多说什么。我祝你一切安好。”她不是那种需要别人的人,她也不是那种会为失败而感到不快的人,她不会让一点点不快深埋在内心。他们相差甚远,没错。但是他们也曾一起作诗,一句接着一句。现在贾充已记不清哪句是她写的,而哪句又是自己写的。但这至少是他们曾经能理解对方,能交换想法的一个证明。这些天来,他发现任何能理解另一个人的希望或是预兆,就是这世上他最绝望的想要的东西。


 


在休妻之后,司马昭把他带出去安慰他,虽然贾充不确定自己是否需要安慰。他们坐在屋顶上喝酒,看着星户缓慢地在逐渐变暗的夏夜空中沿着它们的轨迹移动。“你得谅解我哥哥做的这个决定。”司马昭说,他挫败地用一只手抓着自己乱糟糟的头发。“这是为了国家的安全,而且——该死,我甚至不想去想这事。”


 


“你也会做一样的决定吗?”贾充问道,他看着司马昭突然惊讶地坐直。


 


“不会对你这么做!天啊,你真是对这事耿耿于怀。喝酒。”


 


贾充喝了口酒,想知道刚才像划过天空的流星一样,在他心里一闪而过的荒谬感受,是否是一种被称作为失望的刺痛。在那一年,司马昭给了他一块以青玉雕成的吊饰,可能是想要保他上战场能有好运。虽然司马昭在送出这件礼物时带着歉意的表情让贾充怀疑它本该被雕成其他东西。他还是戴上了它。这块青色的圆是他单色衣物上的唯一亮色。有些沉重,但这种东西总是重的。


 


在司马师死后的那一年,在他们回到都城的时候,司马昭再次挺直肩膀,就像是想要向世人宣布他可以忍受并越过自己的悲痛。当司马昭完全站直时,他甚至要比贾充还高上半个头,身上像是带着那种自己永远不会再依赖其他人的自信。这是贾充想要见到的司马昭,即使他要经历悲伤才能变成这样,即使他还是会私下找陈泰去哭。但历史不会记下这样的细节。


 


“我可以对我哥哥向李氏一家下的判决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司马昭在之后告诉贾充。“你只需要说一句。”


 


“如果只要一句话就能影响你,世人会怎么看待你?”贾充直直地对上他的双眼,直到他移开视线。几个月后,司马昭为他和郭氏的婚事微笑。


 


她和你很相像,媒婆告诉他,在那时,贾充把这当作是个好兆头。这是一场奇怪的喜事,传统的大红色装饰也压不住这对新婚夫妻身上自然散发的阴郁气场。在她浅色的双眼对上他的双眼时,中间像是闪过了一种对同类的识别,就像是瞥见镜子里的自己。这份认知就像是冷水泼上他的脊椎:我了解了。我看到了。只是有一点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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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我能早点遇上你。”他苦涩地笑道。许多年之后,他们熟识彼此,又不仅是熟识而已。月光和鲜血倾洒在地面上,她抄着手站着,抿紧着嘴,微笑着研究他的表情。


 


“那我在你心中的地位,就会和你在我心中的地位一样了吗?”她问他,她的声音在空中留下冰冷的音调。“我不在乎。我不在乎你想要谁,因为他们都是暂时性的,你会很快搞清这一点。你会明白,你只能回到一个地方。”她在这么说后,优雅地对他屈膝行礼,接着从他身边飘过。她低声笑着,几不可见地回头瞥了一眼,踏过在地上的那具尸体,就像那里什么都没有,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他在很久之前就已经发现,没有什么能救得了被她怀疑是他的情人的对象。他希望,如果他体内还留着希望这种感情的话,有些事情她永远不要发现。因为这会让他们变成什么?他们会变成作为夫妻住在同一屋檐下的两个弑君者,即使在最荒诞血腥的历史里,也从没有过这样的事。(不可饶恕,自作自受)


 


他无意识地摸上悬挂在他胸前的青玉。许多年前,在李婉告诉他,他们两有多么不同时,他以为自己已经明白了后悔是什么。现在他知道,找一个和自己几乎一样的人,是一件更糟糕的事。但不是完全一样,他露出了个嘲讽的微笑想道。他不觉得他会有胆量、会诚实到说她刚才说的那些话。


 


CH3


 


他不记得自己和司马昭是怎么相遇的了。“我们认识了一辈子。”他在被这么问到时答道。因为王元姬是问这个问题的人,他觉得自己最好想出一个答案。他们坐在一间由饱经风霜的木材搭建而成的茶屋里。外面的天气潮湿阴冷,下着小雨。这不是那种他可以找借口说自己要去外面走一圈的天气。毫无疑问的,当她邀请他时,她考虑到了这一点。


 


“你们两个非常不同。”王元姬评价道,她用她那双光彩夺目的金色双眼打量着他。“子上能有许多和他不一样的朋友是件好事。”


 


“你对他的影响,是他最该感激的。”贾充觉得自己是真心诚意的。王元姬,这个和他年龄相同的人,比他更常出现在司马昭的生活里。她是温柔的理智之声,坚定地指引着她的丈夫走上正确的道路。她是他一生的爱。贾充发觉这是荒谬的,司马昭能找到一个被他称作是一生挚爱的人。就好像在他那些轻浮的习性和暧昧的玩笑里,还有一些东西,是根植在他的生命里,让他不能一笑而过的。就好像有人——任何人,能以他希望的方式推着他前进,但又不让他痛苦竟是一件可行的事。


 


贾充不嫉妒王元姬,但他羡慕她。


 


“我听到那些小兵以一个充满诗意的方式评价你们的友谊。”她的声音里既没有赞同,也没有鄙夷。她啜了一口茶。“他们说你们两个就像是日与夜,光与影。”


 


“我们两个能处得来真是个奇迹,不是吗?”贾充自嘲地轻笑着。他已经记不清司马昭对他大发脾气的次数了,他问他哪怕一次也好,自己为什么不可以忘掉那些烦恼,那些阴谋,那些压在他脖子上让他喘不过气的国家假设的未来(不是国家的未来,是你的未来),活在当下。司马昭看着他的眼神里一直带着怜悯,又或许带着喜爱:你一直没有变。“如果说我是他的影,只是因为他燃烧得如此耀眼。”


 


“人们觉得光和影是对立的想法是错误的,它们不是。”


 


这是真的,她用这种方式说出了事实。她的话里总是意味着更多。如果他是其他人,他也许会畏惧她的这双眼睛能看到什么。他们这个搭建在阴谋和背叛之上,并等待着所有那些美德自然死去的国家,经常被评价里面所有的男人都令人憎恶,所有的女人都令人畏惧。她是对的,他不是司马昭的对立面,他不觉得在李婉之后,他还会允许自己再去在意一个自己的对立面。对于司马昭来说,他仅仅是被需要的。他有时会有一些奇异的念头,太过荒谬以至于他从没有说出口过。他想可能,当一个人肩负的责任太过重大,太具有启示的时候,命运会安排他需求的东西给他,给他他所需要的人,来填充他身边的那些空洞。对于司马昭来说,这就是他的定位。


 


“我觉得你低估了自己。”王元姬说。他不知道雨是什么时候停的。“你总是说起子上的潜力,但我总是能清楚地看到你的潜力。现在旧的体制被新的体制所取代,焕发生命。上一个时代告诉每个人,只要有才能和野心,他们能做一样的事。你为什么不这么做呢?”


 


贾充露出了那个被其他人称作是猫的微笑的笑容,带着些自嘲的意味,在他苍白的脸上舒展。他猜如果他去尝试的话,他是做得到的。他猜如果他想要这么做的话,她已经计算并构想好了他会采取什么手段。他知道她编纂着一张清单,上面是那些在将来的某一天,他们对司马昭的忠诚可能受到质疑的人。过去的那些年间,她预见了每一场反叛,除了一场。(诸葛诞的,她没有预见到这一场是因为这一场是由他引诱并扼杀的反叛。)他想知道她是否想要扳倒他,她是否已经策划好了如何在司马昭的右手前扭转劣势。不管这是不是她想要或是需要发生的事,就像他需要那些小悲剧的发生,来确实感受到自己对司马昭的贡献和用处就和他手中的斧子同样坚实一样。“夫人,”他说,“我为什么会想这么做?”


 


“听到你的示忠我就放心了。”她说,“但我不认为那会是纯粹的。想要完全了解他的野心,你至少自己得有一点野心。”


 


“我不会假装自己完全了解子上。”他说。“这份荣誉属于你,我希望不管他有什么缺点,你都能善待他。”


 


最糟糕的是,他是真心的。在他们喝完茶后,太阳已经穿透云层,他看着她沐浴着淡淡的金光离去,她步伐中的自信让她看起来比她实际娇小的身躯更要伟岸。不,他并不了解司马昭。只是一些他编造的假想而已:深谋远虑的,万人之上,那个将要被命名的朝代的根基。而这个司马昭,如果变成现实的话,就不会再对他做友善的手势,不会再带有笑意地回头看他。现在,他还在纠结,司马昭给他的每一分温柔和友情,每一次犹豫和良心的挣扎,都是没有必要的。每一分好意都是折磨。每一个快乐或是爱的迹象都是失败。


 


(怎么会是这样,王元姬,为什么我们认为我们追求的是同一样东西,但衡量你的成功的却是你还有一个真实温暖的人躺在你身边?)在另一个世界里,他想,在一个他不存在的世界里,司马昭可能会是成功的,也是快乐的。


 


CH4


 


“你想要我做什么?天啊,你还想要我做什么?”


 


在他们杀了诸葛诞后,司马昭去找陈泰哭泣。贾充假装自己听不到,虽然都城发生的所有事情都传到了他这里,就像看不见的蛛网一样。探子向他汇报,即使他不想听那些汇报,他们将他的手牢牢按在一个正在死去的国家的脉搏上。一切慢慢变得清晰,他得去送上最后一击。


 


“我还是觉得我让他失望了。”司马昭在一周后这么说,他挑着那把似乎每个诸葛家的人都必须带上的扇子上的金红色的羽毛。“我本可以让他明白的。他太一根筋,太顽固 。”


 


“顽固者不能生存。”贾充告诉他。“在这个时代里,像诸葛诞这样执着于理想的人是愚蠢的,我记得你的家人对愚蠢从没有耐心。”


 


“呃,我猜你是对的。”司马昭看着远方,贾充知道他迷失在了对一个他必须镇压的反叛者的无用的怜悯中,作为一个统治者,这种怜悯是浪费奢侈的。问题是——这个令人愤懑无法解决的问题是,司马昭只是想要被喜欢。这一点,也是统治阶级特有的欲望:想要和所有人成为朋友的同时,不可避免地和任何人都无法亲近。


 


(我觉得你更适合和平年代,陈泰曾对司马昭这么说过。你会是个成功的浪客,或是城里最好的酒肆老板。陈泰说过很多话,贾充总是确保自己不会听到太多。)


 


“不要在那些妨碍你的人身上浪费同情。”贾充建议道,“还会有更多的这样的人。”


 


“你觉得会有这么多人怨恨我?”


 


“如果有必要的话,我会是那个被怨恨的人。不会是你,子上。世人总会知道你是仁厚的,你想着先人后己。”贾充在说出口的那一刻才完全明白清楚,这会是他送给司马昭的礼物。也许这还不够,也许这甚至是不可行的。但这是唯一一样司马昭明白无误地想要,清晰到像是身体上的疼痛的东西。这个男孩笑着在伟大的阴影里长大,他继承了他父兄才能,但却没有继承他们对高位带来的孤独的忍受力。但历史选择了他,几乎是武断地让他留名万世。


 


——如果我不能让你快乐,至少我能让你受人敬爱。你是被爱着的,你当然是已经被爱着的,但这一点你无须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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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另一个世界里,司马昭会明白,同情和怜悯也是该入鞘的武器,以免它们被用来对付他。他最终会知道收起自己现在所有的坦率,会对那些他曾想要争取成为朋友的变节者失去耐心。他会用正确的方式称呼他们,彻头彻尾的蠢货。在另一个世界里,那个贾充不再永远护在他身前,让他的手不沾上鲜血的世界,他会最终欣然弄脏自己的手。


 


在他用斧子向下劈去,夺走了魏国皇帝的生命后,贾充没有转过身看司马昭是怎么看着他的。主厅因为经年累月的熏香和烟灰而变得昏暗,那些是已被遗忘的阴谋诡计和古老的愿望的灰烬。几十年前,他记得,曹家和司马家因为共同的目标而坚定地团结在一起,没人能怀疑他们的关系。他们的首领,曾一同走过和这里同样黑暗的地方。魏国第一任皇帝可有曾走下龙椅说过,仲达,我完全信任你?当然,以过去的形势来说,他无需把这话说出来。但现在,事情变了,季节更替,由上一代人许下的诺言,不过在当时是多么的真诚,都早已被遗忘。


 


(如果两个曾发过誓要一同承担这个世界的未来的人,都清楚地认识到——如果其中一人的血脉还在延续——而另一人——


 


如果有一天,在同一个地方,世代传承,我的后代会对你的后代反戈相向——)


 


贾充没有允许自己继续想下去。他现在和郭氏有两个女儿,她们可能长得像她,又或许是像他,她们的脚步轻到就像是她们从身后的阴影中而生。令人战栗的黑暗根植在她们的笑声中。这间屋子的每一个角落都阴暗冰冷,出于某种无用的希望,他用了一些只存在于他的想象中的不可能的事物给那两个女孩命名,光明和温暖。午,代表着午后的时光,南风,代表着温暖的候风。


 


(如果有一天,风会席卷这座城池——)


 


即使他现在想象着他的家族许多年后会是什么样子,遥远的未来的画面有时还是会让他感到晕眩。就像是站在悬崖边上,望向深不见的底。我的后人会和你的后人关系密切,我们的后代会把彼此奉献给对方,这就是我能做的,我该做的。但未来的景象还是一点一滴地给他灌入了恐惧的感觉。它回来了,在他知道自己该保持无可挑剔的冷静的时候,就连他胸前的青玉都像是在看着他,它的颜色被血加深了。他在走出主厅时把手遮在它上面,试图挡住上面的天空,或是太阳,或是路人的眼光。司马昭的声音回响在他耳中,那些在他们犯下罪行之前说过的话。司马昭的声音,就像是他一直想要听到的那样,冷酷、坚定、毫不动摇,但不再是他的声音。


 


我终于是你希望的样子了,司马昭说,这不就是你想要的吗?


 


(天啊——他捂住了自己的脸。这不是在示弱,当他这么做时,人们通常觉得他是在笑。你为什么要这么想,你为什么要在意我想要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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期望和愿望截然不同。


 


司马昭从没有对他的朋友期望过什么,因为他们向他期望整个世界。作为回报,他只要求他们的陪伴,在他抱怨时借一只倾听的耳朵,在他打混时帮他做好掩护。司马昭也许想要这些东西,但他从不期望它们。而他最想要的——每个统治者最后都会明白——他最想要的是他得不到的东西。


 


“我发誓,在你们之中,陈泰是唯一一个还明白我只是个普通人的人。”


 


而在他们之中,陈泰也是唯一一个在听到皇帝被刺杀的消息后,站在那里肉眼可见地颤抖的人。陈泰没有畏惧,也没有犹豫,他带着纯粹的怒火,转向司马昭说,“我知道你不想要这么做的。”


 


贾充以一个虚假的放松姿态,倚在墙边抄手立着。就让我们玩玩,他想。随你怎么来,看看会发生什么。


 


“你明白的。”陈泰说,“你在整个国家面前,犯下了这个朝代里最不可饶恕的罪过。我知道你可以做得更好,子上。我会原谅你。”


 


这就是陈泰的失败之处——贾充几乎笑出声来。那个敢把自己称作是子上最亲密的朋友的人,竟还觉得子上需要被原谅。


 


“这是我选择的道路。”司马昭说,这是贾充铸就的司马昭,这是终于成型的司马昭。“我不会乞求任何人的原谅,甚至是你的。”


 


那个年轻的男人猛烈地颤抖了起来,就像是他的肉体受到了伤害一样。“那就去做正确的事。”他的话语中的力量,让司马昭后退了一步。


 


“你想要我做什么?”他们多年来的友谊,盘桓在司马昭跟前,陈泰坚定的严肃神态威胁着要抹掉他们两人的历史。司马昭看起来很痛苦,挥别过去的那个自己,只让他看清了前路上有什么正等待着他。他只想要被喜欢和敬仰,但他最终会孤身一人。“天啊,你还想要我做什么?”


 


“想想你做了什么。为了你的声誉,为了让一切踏上正规——你必须和这桩罪行划清关系并处决那个犯下罪过的人。只有这么做,才能安抚这个国家的百姓。”


 


这时候,贾充终于让自己露出了微笑。让他的名声如此邪恶的一部分原因,便是他在面对最激烈的指责,或者最危险的威胁时,还能显露出从容不迫的自信,甚至是笑容。只有司马昭能看到更深层次的东西。现在,在陈泰愤怒的脸前,贾充露出了得意的笑容,他举起一只手随意地挥了挥,聚光的黑色指甲像是增添了几分轻蔑。“我就在这里。”他说。


 


值得赞许的是,陈泰没有让步。“是的,你。”他说。“子上,请杀了这个男人。”


 


司马昭茫然四顾,再次迷失了自己,有一瞬间,他又变成了那个逃学的男孩,希望有人,任何人能告诉他,他不需要这么做,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向我要求些别的。”他终于说道。“求求你,除了这件事什么都可以,我的朋友。”


 


“我们认识了彼此一辈子。你不能指望我收回我的话。”在陈泰离开主厅时,他们静静地看着他走了,他的轮廓消失在屋外苍白的日光中。接着司马昭抓住了贾充的领子,把他甩到墙上。“你知道你让我做了什么吗。”他呼吸激烈,负罪感和愤怒掺杂在一起,让他几乎有些语无伦次。“我失去了一个挚友。”


 


不是两个?贾充想要这么问。虽然这像是错的,虽然这和这桩大阴谋完全没有关系,这个念头让一种感情在他体内冰冷地跳动,这种感情是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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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泰在那次事件后并没有活太久,贾充知道人们也拿这件事情责怪他,声称是他的阴毒和司马昭麻木不仁的反应让陈泰的心承受不了这么多悲痛。贾充不介意身上再多背负一桩指责,他甚至不介意司马昭现在和他说话时那个不完全正式,又有些尴尬的方式。他们交谈的次数比以前更多了,但总是和没完没了的公事相关。即使是下级的小兵也似乎注意到了这一点:贾充大人和司马昭大人似乎不像以前那么亲密了,真可惜啊。这个国家对八卦的热爱是他们从没有成功杜绝过的一个现象,所以他在不小心听到时,也从不会斥责他们。不对,他想要纠正他们,真正会是可惜的,是司马昭永远维持他以前那个样子。


 


曾经,就在不久之前,司马昭还是一个不从他的朋友身上期望任何东西的人。现在他们都开始期望,他们两个,明白无误把自己对对方的期望展现出来。期望一直和要求截然不同。贾充一直觉得自己不可能再要求更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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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觉得她睡着了,她依偎在他身边,但接着,她在他耳边低语。“那个人是谁?”郭氏问道,她搁在他肩膀上的手,轻柔又平静。她的眼睛还闭着,他想,在她柔和的嘴角弧度后面,是坚硬的牙齿,在她脸上完美的面具后面,是关于谋杀的摇篮曲。


 


“没有其他人。”他说。她的手滑到了他的手上,她的手指滑进了他指间的缝隙。“我除了你没有其他人。”


 


“你没有撒谎。”她说,这不是一个问句,而是几乎带着些惊奇的陈述。短促的笑声在冰冷的空气中颤动。“你没有撒谎,我为你感到可怜。”


 


CH5


 


“我总是会感到惊讶。”许多年后,卫瓘在一个花好月圆的夜晚,就像诗歌里描写的那样,可以当作陷入爱河的借口的美好夜晚上这么说道。“我们在没人能活下来的事件中存活了下来,我们经历了没人能想象的场面。我也许算得上是擅长脱身,但你在这方面是个天才。”


 


“你喝醉了。”贾充用一种经常被其他人称作是倨傲的态度打量着他的同僚。卫瓘有着他的家族代代相传的长相和体格:清癯消瘦,身上有一种不懂行的人会觉得迷人的淡淡的哀伤气场。这些天来,他被世人奉为学者,书法家,只是偶尔提及他的官位,他对司马氏族的忠诚不容置疑。即使贾充在脱身方面有天赋,卫瓘才是那个不仅脱身,名声还未受损害的人。


 


“我不喝酒。”


 


卫瓘不喝酒,是因为他在二十岁的时候得了一种无法治愈的小病,慢慢啃噬着他的生命。没人质疑他这个说法。现在,几十年过去了,三场内战结束了,他看起来还是和以前一样健康(或是糟糕),空了的酒壶散落在他们跟前的桌上。“那我的指甲的颜色就是天生的。”贾充冷淡地说。“回忆往事可不像你,也许你终于开始老了。”


 


“我只是发觉,我很难想象我曾这么想过。这个国家在我们做了那么多后,还坚持挺立着。在我们动手后,我感觉我应该感到抱歉,但随着每一天的逝去,我都越发高兴。我感觉我应该想念着谁,但我没有可想念的人。”卫瓘停顿了一下,打量着贾充的表情,他的嘴角扬起一个明显的弧度。“你比我幸运吗,贾公闾?我总是这么想。”


 


“运气和这些事无关。”


 


“我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但每一个一月都让我想起那一个一月。”


 


“你难道没想过,”贾充冷冰冰地轻笑了一下。“也许我不想谈论这件事?”但已经太晚了,在他喝干他面前那杯酒后,他已经回想起了那些他未曾去过的地方,那些在寒风中飘扬的旗帜,那些火炬,那些在地面上的白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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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个一月之前,司马昭还有时候会看起来是快乐的,无忧无虑的,比如说,当他和王元姬在一起的时候,或者当他和钟会还有邓艾聊到除了政务以外的话题的时候。季节变更,在那一年结束之前,他确定他们有了伐蜀的实力。另一件令人不愉快的事务,司马昭用他所有的表现来声明这一点,另一件在他能休息和过上他仍旧渴望的平凡生活前,要完成的负担。在那一年,贾充没有和他发生冲突。不对,治理一个国家,是一个比统一全国更为艰巨的任务,但在那个时候,他不想要打消司马昭错误的念头。他们的军队已整装待发,他们的矛头指向敌国的心脏,没人能保证他们能活着回来。


 


最后一役前的日子混在一起变得模糊,他们攻打剑阁,策划着对蜀国重地那几乎不可能做到的偷袭行动。邓艾耐心地对司马昭解释他在地图上的布局,司马昭仔细听着他说的每一句话,没有打断他。许多年前,邓艾还是一个经常会结巴的书生,他的骨头上几乎没有什么肌肉。他完全变成另一个人的样子,可能是纯粹出于对国家的奉献,他把自己塑造成他认为对他来说该扮演的角色的那个合适的样子。他的血液里没有流淌一滴被称为是自负的东西,就像钟会的血液里没有流淌一滴被称作是谦虚的东西。他们两个连一天都相处不好的这个事实是常识。但他们两个也是司马昭选定去完成这个任务的将领。


 


“你确定吗?”贾充问道。“你曾见到过许多次,错误的自信和膨胀的野心对这个国家的稳定能带来什么影响。你真的放心让钟会这样的男人带领这么庞大的一支军队吗?”


 


“按这个标准来说,我也应该怀疑你吗?”司马昭惊恐地看着他。


 


“我宁愿你怀疑我,这至少意味着你变得更加谨慎,子上。”


 


“你们两个都是我的挚友。”天啊,他该怎么说,在他教了司马昭这么多后,他怎么还可以把任何人称作是他的挚友?就像看起来那样的不可思议,钟会变成了司马昭最亲密的知己之一。他忍受着司马昭不合时宜的举动,就像司马昭对他的傲慢视而不见一样。也许他们的经历有相同之处,他们都家世显赫,被投入过多的期望。但司马昭的童年,至少是快乐的,钟会的母亲总是疏忽他,而他的父亲太过年长,以至于人们经常怀疑他的血统。他父亲那个善妒的妾室,在他还在他母亲的肚子里时就试图杀死他。难怪他无论做什么都想要脱颖而出,就像他只能通过辉煌的成就来证明自己存在的价值。贾充不会责怪他现在的这个样子。贾充不会责怪他们的生长环境使得他们变成的样子。即使在那时,在那个一月之前,他都相信,他对钟会的针对不是出于私人恩怨。每个他从司马昭身边除去的障碍,都是因为他们就是障碍,而不是因为他们与司马昭的亲密。


 


但现实是,司马昭和钟会还会一起聊天,一起欢笑,一起打诨,就像这种事还可能发生一样。曾经有几次,司马昭邀请他一同驾驶马车外出游玩,司马昭大笑着在前面骑马,惊慌的钟会在后面追着他,向他投去愤怒的咒骂和乱七八糟的东西。钟会没有为这种事怀恨在心,令人惊奇的是,司马昭也没有为钟会胆敢拿他父亲的名字开玩笑的事怀恨在心。我编的特别巧妙,钟会总是在事后坚持,而司马昭也由着他在宴会上复述这个故事,最多只耸耸肩而已。贾充在那一年觉得自己终于明白了他们两是怎么相处的。司马昭觉得自己是那唯一一个钟会没有看不起的人,他觉得自己是钟会的特例。为了这一点,他不在乎那个年轻的男人会用他自负的态度去冒犯谁。


 


这就是总结。在司马昭终于成长为一个统治者的角色后,这就是他发现的,又或许,他早就知道这一点。司马昭的那些友善的态度,不是因为他在乎你这个人,只是因为他想要成为你唯一的特例。


 


而他成功了。贾充意识到。对钟会,对邓艾,对元姬。邓艾放下书籍,拿起武器。元姬,曾光可以用言语就摧毁一个男人,现在是他的一生挚爱。当然了,对贾充,他不只是成功而已。


 


比起分析,这更像是讽刺,他之前不会敢这么想司马昭。但在这年快要结束的时候,他无法阻止自己这么想。他最终意识到,他并不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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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瓘没有让任何人成为自己的特例。“郭氏近来如何?”他问道。这是他们在伐蜀的最后一役前,为了鼓舞士气而举办的一场宴会。“我猜,还是那么迷人又杀气腾腾的?”


 


“你拿别人的私生活取乐,是因为你没有私生活。”贾充用平静地看着他,他的回答里没有冒犯的意味。


 


“我不需要。在这个年代,你要是对任何事——任何人,任何地方,任何关于仁慈的可笑念头——太过感情用事,你就死了。”


 


“我以为你也差不多算是死了。考虑到你那病弱的身体,我很惊讶子上竟然还会让你参加这次任务。”贾充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说出这句话,来表明他不是认真的。


 


“为什么?你说这话的方式,让我几乎相信你建议过他不让我参加。”


 


“我确实这么做了。”


 


“是担心我,还是害怕我会妨碍他?你太好猜了,贾公闾。”卫瓘眨了眨眼,几乎像是错觉的后悔从他脸上一闪而过。“但我喜欢这好猜,在我年轻的时候,有人告诉我,如果说我有什么天赋的话,那就是——”


 


参加宴会的人群包围了他们,有人拉拽他的袖子。贾充发现自己被拉开了,陷入了一场又一场无聊且像是没有止境的谈话。待他终于从宴会中脱身后,他发现自己站在了外面,寒风习习,星光漫天。在这所宫殿的花园里,他觉得自己看到了司马昭,背对着他站在那儿,端着一杯酒和他凝视同一片星空。也许他最终发现了,不管他让自己身处于多么热闹的欢宴中,他还是和他的父亲与兄长一样,也想要孤身一人。


 


“子上。”贾充说。司马昭带着一个小小的微笑转过身,不是他脸上总挂着的那种太过明亮的微笑,但也是个足够真诚的微笑,只可能存在于贾充的想象中。它确实是。贾充眨了眨眼,今夜没有人站在花园里。青草被露水压得弯下了腰,就像是星间曾下过一场雨。


 


“你知道吗,”卫瓘在他旁边说道。他并没有为另一人能这样悄无声息地接近他而感到惊讶。“在你离开的时候,有一个算命的老道走到了我们那一桌。他是一位十年才下一次山的隐士。钟会将军和邓艾将军也在场,那个长者告诉我们,我们三个中只有一个能活到明年。”


 


“你相信他?”贾充问道。他是那种绝不相信怪力乱神的人,他猜适才发生在卫瓘身上的插曲,只是那个人吓唬自己的另一种方式而已。


 


但他的同僚的声音中没有恐惧,只有一点好奇。“他的话似乎是非常可信的。刚才桌上要是能有更多的人就好了,我想知道他还能怎么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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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征服蜀国的那一刻真正来临时,它并没有预期的那样令人兴奋。所有人,从将领到小兵都已经期望了这场胜利许多年。不管姜维的抵抗是多么激烈,不管保守派提出了怎样的反对,失利方的投降还是让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贾充注意到,在接下来的几天内,司马昭并没有表现得像是胜利属于他自己。它就像是一件来自过去的遗物,一件特别的衣服,由他的父亲和兄长传承给他。他紧张地穿上它,在他的追随者向他赞颂和敬酒时耸耸肩笑一笑。他并不太清楚该在这个向他开启的新世界里如何表现,即使他现在能正如贾充所教授他的那样,流利地开官腔。蜀国的山峦总是云雾缭绕,可能几周都看不到蓝天,太阳不过是隔着重重雾霾的一块亮斑。在那场持久的伐蜀战役中,司马昭总是对着那亮光眨眼,似乎想要穿透迷雾看清他的命运意味着什么。


 


在另一个世界里,司马昭会是善于观察的。如果贾充不在他身边为他观察,他会学会通过一个更清晰的视野看待事物。在这个世界里,司马昭不会为被他打败的男人向他致谢而感到惊讶,蜀国的前任皇帝那朦胧的笑容不会让他像现在这样困惑和恐惧。到了深夜,他和刘禅会饮酒谈天,明白他将来发现的大智若愚是一种约定俗成的通用语言。


 


但在现在这个世界里,司马昭甚至不再开玩笑说自己是个傻瓜。有太多的事要做,即使对于那些为他打下江山的人来说,他也不像以前那么耐心和宽容。在邓艾独自一人因伐蜀中的贡献被封为太尉后,钟会似乎完全没有生气。钟会邀请姜维和自己一起居住,而那个被击败的前蜀国将领也接受了,就像是他别无所求,只想过平静的生活一样。这个男人狂热的梦想曾让这片土地燃起不止九次战火。在对方的陪伴下,钟会变得低调谦逊,姜维变得温和文雅,他们两人都从不谈起自己的才华或是挫败。他们的面容年轻干净到给他们附上欺骗的阴影都变成一件困难的事。


 


贾充在后来听说了这件事,因为他没有亲眼目睹。他和司马昭独自二人回到了都城,几乎没有其他人跟着他们。钟会和邓艾留在蜀国地界,在伐蜀胜利之后,那里还有许多需要处理的事务。卫瓘也没有回来,他声称自己的病严重到无法长途出行。钟会只笑着说,那我就留着他了。这状况当然不够理想,贾充当然在怀疑,但他脑中的声音在这几天更为焦虑地对他说——他的位置该是在司马昭身边。


 


严冬过去了,一年结束了。都城的冬天都可以是温暖的,只要你点起足够的火炬生起炉火挡住严寒,只要你让它们在夜晚熊熊燃烧。在他们意识到之前,另一年就要过去了。


 


在另一个世界里,司马昭会预见到这一切的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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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三个都死了。”卫瓘在一月结束的时候这么告诉他们。他低着头跪在地上,面白如纸,黑发垂地,唇间挂着一抹不易察觉的微笑的痕迹。“你的领地现在非常安全,主公。”


 


司马昭站了起来,像是被那些无法冲出他喉间的话语噎住了。他的眼中闪烁着愤怒,亦或许是悔恨和悲痛。最后他什么都没说。贾充站在一侧的阴影里,想着这天有些熟悉的东西,让他回想起了几年前那几个阴沉的清晨。他们现在迎来的这一刻,其实早已被预见。(你总是可以更加寂寞的。)


 


它是怎么开始的,这糟糕的一天是怎么到来的。如果你仔细追溯过去的往事,你总能发现事情的发展是有顺序的。当中总是会有个故事。


 


在新年的前几天,一封由钟会所写的密信到达了司马昭的桌上,里面暗示了邓艾想要谋反。有着邓艾的笔迹的证据也附在了信中。“那么多人,偏偏是他?”司马昭因为愤怒而颤抖。贾充意识到他相信了这份指控。虽然现在看起来不太可能,但曾经有许多次,在许多年前,当他被背叛时,贾充会对他说:看,我告诉过你了,你一开始就不该对他们仁慈,你只应该相信我。


 


所以司马昭现在相信了,他真的相信那个放下书本为他打下江山的耐心将领会背叛他。(那许久之前的话语再次回响起来:我终于是你希望的样子了,这不就是你想要的吗?)


 


贾充什么都没说。他能想到事情会怎么发展,因为某些他不愿说出口的原因,他乐见其发展。钟会也许不知道,贾充了解他能模仿他人笔迹的天分。卫瓘也许也知道。他离他假设的临终之床有半个国家之遥,期望贾充忘了他知道。


 


在司马昭下令逮捕邓艾时,他的手并没有颤抖。“我会把他带回来。”他说。“我会让他解释,这样我们就能看到到底是谁错了。”


 


你确实知道,贾充想,他们不会把他活着带回来吧?但他不需要问出口。如果这是他所铸就的司马昭,那他毫无疑问已经知道了这一点。


 


在命令被送出去的几天后,他们坐在书房里,想要挡住外面响个不停的爆竹声。每一声爆响都让冬日多苏醒一分。“没有消息。”司马昭的手肘支在桌上,抓着自己已经乱蓬蓬的头发。“钟会也没传来消息。要是他要……要是他……”


 


“我们很快就会知道了。”


 


“我该看着点他们的。有那么多我早该做的事——”


 


“那些不是你早该做的事,子上。”


 


“我们拿下蜀国还不到一年。现在我就要失去为我办到这件事的人了?”


 


“那只是你不再需要他们的证明。”


 


终于能把这话说出口是有些令人发笑的。贾充猜自己该感谢某个人,他有许多讽刺的感激之情可以向他表达,如果那个人能活下来。所以当卫瓘是那个在一月末尾,以坏消息能传达的最快速度回来的人时,他一点也不惊讶。


 


他口中的那个故事的简要总结:钟会谋反了,原来他一直和姜维谋划想要推翻司马氏。他们想要做的事从不是一样的,一人傲慢自大,另一人固执理想,如果他们争执起来,一定会非常好看。但他们的阴谋泄露出来了,军队里那些依然对司马昭效忠的人——当然,以卫瓘为首——站了出来,在一场艰难的战斗后,他们杀了那两个叛徒。真是可惜,失去了这样宝贵的人才,但是他们能做什么?卫瓘在这么说时看起来几乎是遗憾的,他狡猾的表现太过巧妙,任何人都无法指责他是在弄虚作假。


 


至于邓艾,他因令被逮捕了。有人——卫瓘在说到这里时耸了耸肩——在那场混乱中杀了他,谁知道呢。他适时咳了咳,起身告退。接着司马昭问他,语调里藏着最后一分不确定的颤抖,“你觉得他是被陷害了吗?”


 


卫瓘向后投去了一眼,他的眼睛在动但是脸没有转。“你真的想知道吗?”他的声音里带着超然的自信,在安然无恙地活下来后,冷冰冰的胜利凝结在他的语调里。但司马昭直直看着前方,司马昭不在乎,没注意,不想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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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以为你病得很重。”


 


“钟会也是这么想的。”


 


贾充在外面的庭院里追上了卫瓘。地上的积雪在上午无情的日光下折射着耀眼的反光。“你现在是这个国家里最危险的男人。”他说。这话并没有像他想要的那样是一句威胁,它听起来更像是一句抱怨。


 


“但对你或司马昭大人来说不是个威胁。我觉得你可以忍受我活下来。”卫瓘耸了耸肩,想让自己看起来是恼怒的。他为了不被他的追逐者赶上,保持着一个较快的步伐,他现在有些气喘吁吁,让他看起来就像是他的病弱不完全是装的一样。


 


“那么到底发生了什么?”


 


“没什么能让你感兴趣的。”


 


“告诉我。如果你装病,你总是能好起来。但你无法伪装嵌在脸上的斧头。”


 


“你并不像你想的那样幽默,贾公闾。”


 


“如果你是我想的那样,你就会想说出来。所有人都会想说出来。”


 


“好吧。”他们离开大道,走到一边秃树叉投下的阴影中,那里是个可以说没人该听到的故事的好地方。“你还记得除夕的时候你在哪里吗?”卫瓘问道。“和子上一起饮酒狂欢?或者呆在家里希望你正这么做——但毫无疑问,你是安全的。那一夜,从成都到长安都在下大雪,而这只是许多件能置我于死地的事的其中一件而已。”


 


“你似乎挺过来了。”


 


卫瓘听出了他的倾听者的语调中的轻蔑。“我是那为数不多的钟会告知他的计划的人之一。我猜他想找炮灰——找一个胸无大志,只懂得自卫的无能之辈。”


 


“你难道不是这样的人?”


 


“呵。”卫瓘几不可见地微笑了一下,无视了这个问题。“不管怎么说,他爽快地告诉了我他污蔑邓艾谋反,逮捕他的命令已经下达。而我该是那个执行的人。邓艾和他的手下的兵士在一起,钟会不想带兵惊动到他。又或者他只是没办法亲自动手而已,谁知道。你难道没注意到钟会有一说真心话就要崩溃的倾向吗?”


 


另一个他不适合做子上的朋友的理由,贾充想。“但他对你说出自己的想法了?”


 


“他基本上不需要。他轻率得忘乎所以,对自己的胜利成竹在胸。他觉得他是派我去送死的。我手下既没有士兵也没有资源。他相信邓艾会拒捕并最终杀了我。即使是一个老实人,在面对错误的指控被逼到墙角时都会猛烈反击——这就是钟会的想法。这样有关邓艾谋反的更确凿的证据就会出现——我的死亡。他甚至不用动一根手指。我承认,这是一个好计划。我自己也会这么做,只是不会对邓艾这么做。”


 


“因为他没有加害于你?”


 


“恰恰相反。我没有提起任何有关逮捕的事,只说我有些重要的事要和他私下讨论——但这事可以等,哦,它可以等。从我的语调中——谁知道呢?我猜他怀疑起了这事是和钟会有关的让人不快的事,是他尽可能想要搞明白的事。邓艾是一个比表面上经历了更多的人,你知道,他看过太多他的同僚死在战场上或是向敌人投诚。所以我们饮酒迎新,大部分是他在喝,我留在给贵客准备的营房中。在半夜的时候,我弄醒了他给他挂上连枷。”


 


卫瓘轻松地说着,就像是在描述一本他看过的书而已,有那么一瞬,贾充无法想象眼前这个瘦弱的身躯逮捕了高塔一般的邓艾。“你没必要这么做。”他说。


 


“你是说我可以把针对他的那个阴谋说出来,然后和他一起冲回去逮捕钟会?”卫瓘发出了像是笑声的短促的声音。“非常英勇。我都不确定我是在和同一个贾充谈话了。没有,我在几天后关押着邓艾回到了成都,当时钟会脸上的表情——你回想一下,他可以用他的眉毛做出多愤慨的表情。我陷入了大麻烦。但不管他们怎么想让我死,他们都得让我留在他们身边。毕竟我完成了他嘱托给我的任务。而且如此疯狂的阴谋需要帮手。他们不能杀了我,至少不能在姜维大谈仁慈和钟会在恐惧时杀了我。你不觉得他在害怕吗?最自信的那群人也是最胆怯的。”卫瓘看了眼天空,他像是在平静地沉思,他的脸上没有怜悯。“钟会最终告诉了我,他这么做的全部原因。我只需要和他坐一起够久。他有多恨我并不重要,他是个孩子,需要倾诉。”


 


“你也是。”


 


“我没有像他那样抛弃自己的良心。相反的,你该引以为戒,贾公闾。在他所有给出的那些谋反的理由里——他天赐英才,想要表现自己,他从没有被自己家里赏识,别人只看得到他的家族名头——我觉得有一个是最为真实的。他觉得子上并没有对他另眼相待。在那些子上称他为挚友的时光里,他从没有放给他重权。因为这个,因为钟会看待这个世界的眼光是如此单纯,因为子上看待世界的眼光是如此不单纯——他认为子上是个骗子。”


 


司马昭总是想要成为别人的特例,但你永远不可能成为他的特例。贾充并不惊讶还有其他人也得出了这个结论。“每一个统治者都必须撒点谎,他们必须公私分明。”他圆滑地说道。


 


“又有多少人理解这一点?我注意到钟会对姜维的依赖,因为他以为他是不同的,他以为他是个平等地对待他的将领。虽然他从没有说出来,我知道比起胜利或是权力他更想要的,是来自于他信赖的人的认可——虽然他永远不会承认。真是个错误。姜维是个比晋国所有人加起来还要厉害的骗子。他从很久之前就学会了怎么欺骗。想要成为一个狂热的信徒,想要为理想而活,你必须先对自己撒谎。”


 


还有为其他人的理想而活也是——但贾充没有这么说。“那么,当事态开始崩离解析时,你在当中扮演了什么角色?”


 


“我几乎什么都没做。”卫瓘温和地说。“他们宣称会带领部队向长安进军,讨伐司马昭。当然,他们手下的将士反叛了。他们的阴谋并不像他们以为的那样能吸引人。我猜大约是正月十五的时候,寒风是如此凛冽,光是走出温暖的房间就可以让我的心脏停止跳动。他们匆忙地把所有那些反抗的将士关到一间监狱里。接着,那一整个下午,他们两都呆在城墙上,裹着厚厚的大衣和围巾,不说话站在一起,也许在这么强烈的风下,他们都没法听清对方说什么。”


 


“我确定。这是你喜欢景象。”


 


“我会在以后所有的日子里都记得它。奇怪的是冬日里所有东西看起来都不一样——光会照射出那些在一年的其他时间中隐藏起来的骨骼。又过了这样的两天,他们紧张地等待着,我是唯一一个可以随便和他们一起行走的将士,他们认为我支持他们的计划。那时候,钟会不知道该做什么。消息会传出去,他得在司马昭攻打他之前攻打对方。所以最后,他决心把那些反抗的将士统统处死,就只用还对他保持忠诚的士兵攻打都城,赌一把。在他下这个决心的那个夜晚,我们坐在一起,点着灯,带着武器打量着对方。他不敢入睡,公闾。我是他最后能差遣的几个人之一,而当我在场的时候,他不敢入睡。”


 


“别说的这么高兴,你听起来也不敢睡。”


 


“我不需要睡。我知道事情就快要解决了,太过清醒。而且,他的五把剑都浮在空中,天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而我只有一把勉强能拿起来的剑。睡着就太不明智了。当然,这样的紧张氛围让我病得很重。第二天,在我该下令让士兵杀死他们的上级,并安慰他们的那天,我发现我下不了床。在上午的时候,我病得像是要死了。”


 


“钟会有派医者来检查你吗?我不敢相信他一点防范措施都没准备。”


 


“他没有怀疑的理由,并可能为了能不用见血就除去我松了一口气。而且,我喝点了让我的病更令人信服的东西。”


 


“你真是有够疯的。”


 


“我听到的是赞赏的语调吗,贾公闾?当然,疯了和不舒服要比死了更好。最后那一天,钟会没有来看我,就像我说的,他总是害怕那些被迫需要吐露真心的场合。我猜,姜维是唯一一个让他不这么感觉的人。一切都是那么容易预料。非常不幸,但不出所料。那一晚,在他们睡着了或者正试图入睡的时候,在我应该病死的时候,我叫醒了部队,放走了那些被关押着的将士,我们冲向堡垒。在火炬的映照下,夜晚就像白天那么亮,甚至都不冷了。士兵的欢呼呐喊声包围了我,公闾,你听到这个应该会感到宽慰。那些人为不用被迫背叛他们所效忠的国家有多么的高兴。他们为了能再次为你的子上而战有多么高兴。”


 


贾充想不出能反驳他的话。“那你呢,你只是为了能救自己一命,被当作是英雄而高兴吗?”


 


“我确实是高兴的,但我能解释一下理由并让你真的理解吗?”卫瓘闭上眼睛,稍稍露出了个愉悦的微笑。“如果钟会成功向都城进军,如果邓艾从没有被逮捕由他来行动,如果以上任何一件事发生了,在伐蜀胜利不到一年后,我们就将经历一场内战。就在你们以为可以再次轻松下来的时候,一下变得没有人可以信赖。谁又能说你会是赢家?我防止了这一切的发生,我让这个国家恢复了稳定。”


 


“我知道你不在乎稳定,你不在乎这个国家任何一个上位者,你不在乎任何事。你只是想要可以这么说,你战胜了重重困难,你以智取胜了所有人,没有人能反驳你。”


 


“亲爱的公闾,你觉得这对我来说是一个游戏?”


 


“你想说不是吗?”


 


卫瓘打量着贾充,他们的脸是同样的苍白和坚定,他们的呼吸在冬日的空气中可见。“当他攻击我时,我反击了。”他终于说道。“第一把,接着第二把——他所有的剑都攻向我,我只能挡掉前两把。第三把擦过我的脸,切断了我一缕头发。第四把他觉得杀掉了我,但他想要确定,接着我让飞向我的第五把调转了方向。当我告诉你我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时候,我撒谎了。”


 


“你这么简单就赢了他?我必须说这让我惊叹。”


 


“你觉得我是让他的武器瞄向了他吗?哪怕只有一瞬,如果他想到了我想这么做,他就能重新夺回控制。没有,我想让他停止思考。我想要杀了他,公闾。所以我瞄准了姜维。”


 


贾充不知道自己正用着什么表情看着卫瓘,但它让另一个男人笑了出来。“那邓艾怎么样?你别想指望我会相信他没有被放出来,而是被一个不知名的小兵在混乱中杀了。他相当有人望。”


 


“你没必要问的。”卫瓘小心翼翼地从他的大衣里拿出黑色的手套和围巾,再仔细地戴上它们。“外面不暖了,我想我必须告退了。我希望你听到了你想知道的,公闾。”


 


有个念头像屋檐上挂着的冰锥一样清晰冰冷地闯入贾充的脑中:如果他现在在这里杀了他的手下,司马昭也不会怪他,甚至不会问原因。也许,在下次他们说话时,他声音里甚至会有几分感谢。他没有带着他的斧子,但像往常一样,他身上收着其他武器,他的靴子和外套里都藏着锋利的小刀。他怀疑卫瓘已经排演过太多次自己的死亡,甚至不会为这次感到惊讶。


 


“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公闾?”


 


“我应该谢谢你。”


 


他不需要再多解释。卫瓘点了点头,在阳光下眯着眼愉悦地微笑着,像只顽皮的猫。贾充打算放他走。看着他走到白茫茫的冬日里,忘了他们这次的谈话。


 


(因为如果我做了你做的事,子上永远不会原谅我。


 


但如果我们没有一人去做这事,如果那两个人还活着。子上还会和其中一个一起欢笑,倾听另一个的意见。这是他最不需要的。这些属于过去的时光,太过久远,他终于能——)


 


“终于能诚实地面对自己是种什么感觉,贾公闾?”


 


卫瓘没有走远,他挑起了贾充胸前佩戴着的青玉。“一件漂亮的艺术品。”他说。“一个漂亮的蓝色。司马懿总是说我们衣服上的青色染料,是来源于更深的蓝色,那个曹家在他们的旗帜上使用的蓝色。他总是认为,我们的颜色要更胜一筹。一个朝代从另一个朝代中所生,历史就是不断互相取代。把它牢牢带在身边,吾友,我猜它比我所知的要更为贵重。”


 


“放开它。”贾充温和地威胁道。“或者失去你的手。只有这两个选择。”


 


卫瓘放开了手,贾充感到那东西的重量又回来了,沉甸甸地环在他脖间。“我知道你是怎么想我的。”另一个男人用一个轻柔的语调说道。他的声音里几乎带了点遗憾。“你相信我做的坏事是不可饶恕的,因为你没法明白我做事的理由。而你把自己做过的事看作是情有可原的,因为你的意愿是好的。但如果你也能为自己而活,事情会变得更加简单,如果你能承认你的眼睛是哪一种蓝色。”


 


“你忘了你是在和谁说话,卫伯玉。我现在认真警告你,你将来会没有好下场。”


 


“哦,我从没怀疑过这点。而你会一直被敬仰,直到你老去。你会被你亲爱的妻女所爱,除了你之外,没有人知道什么是你太过害怕而不敢做的事。老实说,我真不愿见到这一切发生。你是唯一几个我可以说得上话的人之一。我解释不清,你没办法理解我为什么会是这样,我怎么会是这样几乎是件憾事。”卫瓘的手搭上了贾充的肩膀,这个动作即不带着情谊,也不是想要鼓励,他只是这么做了。“在我年轻的时候,我真的病得很重,我那时候想,在我能完全知道所有我希望了解的东西之前就死去是可怕的。这个国家还在不断变化,但所有混乱都将终结。所有我做的事都是为了确保我能看着它们发生,和如果需要的话,记录下它们。我学到了这个:当你没有什么可失去的,没有什么可爱的,当所有的经历都能划分成你做过的和你还不知道的,那这世上就不再有让你悲伤和让你恐惧的事了。虽然你从没有同意过我说的任何话,这就是我对你最真挚的建议。不要为弄明将来可能发生的事而感到害怕。”


 


CH6


 


所有人都知道了。


 


在接下来的几天里,司马昭并没有表现出受伤的样子,他脸上挂着的微笑和以往没有任何不同。到了下午的时候,他经常被看到和元姬闲谈,有时候会一直聊到太阳落山。贾充没有试着去猜他们在谈什么,不知她是否有告诉他,实事求是地说,由司马昭身上还剩着的那些温柔可以推断,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他几乎自己就要这么做了。只是看他一眼,转过头,给他一个保证的微笑:我会一直在你身边。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但有些事情无法被纠正。“你知道人们在城里都说些什么吗?”卫瓘在春天到来的几周后半是微笑地告诉他。“当他们形容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时,他们会说,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失败并不是一定由被包围的城池和死去的士兵所定义。有时候,简单到像一句新生的习语,也会成为不可挽回的损失,短短几个字将流传上千年,无法被遗忘。贾充没有在司马昭面前提起过这句话。他的主公,他的朋友,那个意外篡位者,从告老还乡者到农民,从走贩到售帽商,从老到还记得汉朝的老人,到小到还不识字的小儿,他们都知道了他的野心。司马昭只会摇摇头笑一笑,为了贾充,假装自己是第一次听到这话。


 


接着贾充就会反驳,会让自己的声音变得低沉刺耳,暗示这句话该被禁,只要提起这话,就该被视为犯罪。司马昭就会怀疑地看着他:你不觉得你已做的够多了吗?不,有些失败太过微妙,太过沉痛无法被承认。如果他向司马昭提起这事,他会在不久后的某一天不得不大喊,所有我做的和我没做的事,所有我为了你做的事,就是为了让这种事不会发生!就是为了让你不会变成被这种话评价的人!这就是他必须承认的事,所以他永远也没有提起这话。


 


到了深夜,当郭氏在她的睡梦中微笑时,他坐了起来,在微弱到勉强可见的灯火下开始写信。在他光滑无情的手下写出的文字,即使是自白都看起来是那么的不诚恳。过了一会儿他烧了那封信,纸上的火光让屋子笼罩在青色的冷光下。明天,他想,我会和他谈谈。


 


所以这就是他们怎么会变成这样的,这就是开头与结尾。司马昭正要出去而他正要进来,在最蓝的天空下,在殿前的石阶上。光与影互相交错,没有对白。他以为他让司马昭的目光停留了足够长的时间,来传达他想要说的是什么,他以为他得到的沉默回应就已足够。他们会在之后谈谈。又或许司马昭才会是写信的那个。司马昭在年轻的时候总是想要逃避写额外的东西,但在经历了这一切过后,也许他会发现,有些东西写下来要比说出口更简单。当贾充这么幻想了足够长的时间后,这样的一封信对他来说变成是真实存在的,它必须得是真的。


 


之后——如果他记得没错的话,是个下午,乌云在城池上方聚集,他坐在那里洗去指甲上的颜色,他费力地擦去每一点黑夜与乌墨,和还没有说出口的话的颜色。突然他抬起了眼,就像是隆隆的闪电震动了世界的核心。虽然外面并没有打雷,也没有下雨。王元姬站在他面前,她的脸像白色的花朵那样小巧与苍白。王元姬,还有一些他认识和不认识的人站在他面前。


 


他在她开口之前就知道了她要说什么。他举起手,就像是想要推迟那不可避免的事,但当他张开嘴时,他什么话都没有说出来。


 


“子上去了。”


 


也许天是下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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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那个人是他。”郭氏说道。“你不用害怕,我愚蠢的爱人。我永远也不会猜到。但现在已无关紧要。”黑暗紧贴着他们的屋子,构成一道由雨和黑夜组成的幕帘,他什么也没听到。


 


“至少他走得突然。” 在接下来的那一天,或是接下来的那一个周,王元姬这么对他说。那是在早上,晨光还像城中到处挂满的白布那样苍白。“子上永远不会对变老和变得衰弱有耐性,用他的话来说,是个麻烦。”她没有哭,但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当你看着她的脸时,会觉得她是瘦小而脆弱的。他无法让自己对她问出口,子上是否有留给他任何东西,一个消息,一封信,或只是一句话。


 


几个月后,他发现自己跪在司马昭的儿子司马炎跟前,那是一个几乎有着他父亲的脸的年轻人,但他眼中有着司马昭从未有过的黑暗的自信与坚决。“我对你绝对地忠诚。”贾充听到自己这么说,“不管之后会发生什么。”接下来发生的,是司马炎最终昭告天下自己是新的朝代的皇帝,将他的先辈不敢用的头衔安在了自己身上,尽管他们的野心,路人皆知。在接位的过程中,发生了一点小小的混乱,但几乎没有流血。剩下的人中,没人胆敢对抗他们。晋是一个由杀人犯和小偷建立起的朝代,人们这么说,然后,他们就会耸耸肩继续干他们手头上的活儿。


 


但没有人忘记。他们身处于一个几乎持续了百年的乱世中,现在是最后几年,几乎所有人都想当历史家。“贾充!”一个叫庾纯的官员在某年的宴会中对他大喊,“天下凶凶,由尔一人!”


 


他笑了,手指把玩着他戴在脖间的那个东西。“有一天,你会为了说过这话而出名。”


 


庾纯向他脸上泼了一杯酒,之后,卫瓘是那个帮他仔细擦净的人,那个男人的嘴角噙着笑意。“你该为他这么做而杀了他的。至少过去的那个你会这么做,炎帝会宽恕你的。”


 


“我和以前不一样了。”


 


“你也许擅长许多诡计,贾公闾,但不包括这个谎。你永远没法不去做自己。那些需要你的人不会让你改变。那些憎恶你的人不希望你改变。”


 


这个国家总是在提醒他自己做过什么事。他过去觉得他不会介意,不会在乎自己的名声,在过去的那些日子里,子上的存在像烈日一样焚尽了那些指责。但现在,他开始发现,当没有光时,你也无法用影筑起一堵墙。过了几年后,他们拿下了吴国,在一场注定更为平淡的战役后,这个国家终于被毫无疑问地统一了。到了那时,他们这个时代已找不出一个值得述说的故事。吴国的皇帝穿着红色的长袍在他们面前屈腰投降。贾充发现自己在发问,也许是想给司马炎上一课,因为他毕竟还是太任性专横。“听说你是个滥用酷刑的暴君。什么样的罪责值得这样的惩罚?”


 


孙皓既没有感到屈辱也没有被吓唬住。“我们只对反叛者和弑君者用这种刑罚。”他盯着贾充微笑道。


 


没有人忘记。从北边的大漠草原到南边的温暖水乡,从不可逾越的高山到波光粼粼的大海,都没有人忘记。如果他们记得的是,贾充是那个杀了魏帝的人,对他来说还没有那么糟。但他们相传的故事总有第二个部分:司马昭知道这一切,司马昭授意这一切,这是再明显不过的事了。


 


有时候你默默忍受,有时候你意识到这是一个没有人是赢家的游戏。


 


李婉回来了,这消息在不确定的窃窃私语声,树枝在风中发出的沙沙声和鸟鸣声中传到他这里。他想要过去看看她,他想如果他把自他们分开后,他所做的和他继续在做的一切事情都告诉她,她能对他的生活抽丝剥茧,给他一个答案。接着他想到了郭氏的眼睛,和那些卧室地板上的鲜血,他知道这样的会面会以他们中至少一人的死亡为结尾。不行,不能让这么戏剧化的事情发生。他不想要看她。


 


郭氏去看她了,他在之后才得知。他的妻子笑得花枝乱颤,将茶杯凑到唇边。“在我遇到你前,你是个什么样的人?她甚至把我吓到了。”


 


所以现实是清楚的,他为什么不能回到李婉身边。他们会继续当他们的陌生人,邻居。他们不会被埋葬在同一个墓穴里。他想起了他们曾一同写的诗,为什么司马昭从不能耐心到坐下写一首诗?


 


“父亲。”贾南风说,她的声音既无礼又清晰。她声音里有些特质让人想起了冷水和午后小块浓厚的阴影。“你承诺过的。”他正在睡觉,接着,他假装在睡觉。他的女儿站在他身边。“你说如果我追求我真正想要的东西,你永远不会干涉我的选择。”


 


“你不知道你想要什么。”他说,他的话如此含糊,有一瞬他几乎听起来像是司马昭,他用正在看的那本书挡住自己的脸。“连你父亲都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而且我不记得我承诺过你任何事。”


 


“在你离家时,我从未要求你的陪伴。我也没要过珠宝或是裙子。”


 


“那些名铺里做的裙子对你来说都太长了。”


 


“父亲——”贾南风跺了一脚。贾充在不久之前发现,她在自己那小小的黑靴子里藏了一把小刀,就像他一样。他从没找到提起这事的理由。“我只问你要一样东西。我对你来说不是个好孩子吗?只是一样东西,我非常想要的小东西。”


 


“好吧,是什么?”


 


“我想要你许诺我和司马衷的婚事,和太子的婚事。”看到他脸上震惊的表情,她笑了,她的笑声清脆得就像是枪戟互击。他拿着的那本书滑落在了地上。“别这么看着我,父亲。你总是说,在我们这个家里,我们不对彼此说谎。我该换个说法吗?我想要这个国家。”


 


司马衷是司马炎的儿子,他天性善良但愚钝,在遇到大事时令人痛苦的天真和犹豫不决。他是一个可以被任何人说服去做任何事的男孩,并不是说有人胆敢这么试过。如果现在是由司马炎以外的其他人把持朝政,那这个男孩就不会被立为太子。但唯一的其他选择是司马炎的弟弟司马攸,他是一个有才能的优雅的年轻人,他出色到不似凡人,优秀到不像是真的。在过去几年间,人们一直为了继位者的事争论不休,阴谋和指控层出不穷,司马炎绷着脸说司马攸想要篡位。贾充在旁点头证实这个故事。但有着无数财富和情人的司马炎并不需要同谋者,他把自己看作是最耀眼的光,并不相信自己需要影的陪伴。最后,贾充在这起事件中起的作用是微不足道的,所以,当司马攸吐血身亡时,他一点也没觉得自己是刽子手。


 


他现在试着不去想:子上更喜欢他的次子,当然,他们两个他都爱,但他尤其宠爱司马攸。有一次,当他抱着这个孩子在膝上逗弄时,他对他说,这个王位将来会是你的。贾充不是故意在那时走入房间。他强迫自己忘了这事,因为这话太过私密,不是他该听的。


 


子上不会让司马炎像现在这样沉溺于寻欢作乐,他会让司马衷过上他一直向往的无忧无虑的生活。子上不会同意在他死后发生的许多事,那些事都发生了是因为贾充禁不住地忠于自己的名声。


 


“你会让这事成真的。”贾南风对他说。“你总是说贾家和司马家该被一种比命运更有力的责任感束缚在一起。有什么荣誉能比得上我们的名字终于被婚姻联接在一起呢?”她并没有意识到她的话语听起来并不真诚,她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变得急促,她差点无法说出那些话。黑眼圈蛰伏在她的眼下,火焰在她透明的表皮下燃烧。他想不到反驳的话语。


 


卫瓘是最后一个不同意的人。“皇上,”他说,他在司马炎面前行了个漫不经心的礼。“请重新考虑。贾家的女人善妒而貌丑。而且都矮。”他补充道,就像那是一句特别的侮辱。


 


“那你建议太子衷娶谁?”贾充反击道。“你们家族的一员?”


 


“这会是个更有名望的选择。”


 


贾充用那种能让任何人想到自己的头在盘子里的冷酷目光打量着他,但卫瓘没有退缩,他毫不畏缩地回视着贾充。司马炎用手扶住额头,他说,他会考虑一下的。他们离去的脚步声在大殿里回荡,司马炎留在龙椅上,他的眉毛纠成一团。贾充承认,这是一个艰难的决定。他们要求他选择谁的势力可以留在这个国家。因为——(他另一件不愿去想的事:司马氏已经失势。)


 


“你没必要和我争这个。”在他们出来后,他对卫瓘这么说。树上的梅花湿漉漉的,已经开始凋零,看起来就像是要下雨一样。


 


“没有其他的事可以斗争,没有其他的豪赌可以参加。”卫瓘给了他一个浅浅的微笑。“还记得我过去说过什么吗,公闾?我以为我是有能力的,但你的能力是天赐的。我们所走到道路交错分离,所以我没办法比较。但我还是想知道,我总是想知道。”


 


“你想知道我能否杀了你?我可以很轻松地向你证明这一点。”


 


“我现在不太确定这一点。过去的那些年间,公闾。过去的那几十年。你从没有恢复那本属于你的恶毒的盛宴。你让人们对你指指点点,忘了你所做的都是为了什么。要是你能对自己再诚实点多好,我可怜的朋友。但还有时间,我想要你全力以赴。如果你真的想让你的女儿在将来的某一天称帝,那就认真点,贾公闾。还记得司马家是怎么从曹家手上夺权的吗,那花了他们三代人的时间,现在谁还在乎最开始他们是怀着好意在做这事的?如果你真愿这么做,我乐意成为你最后的绊脚石。别觉得你还亏欠子上什么,吾友。就像我经常说的,不要畏惧未来的可能性。”


 


贾充一击把他打趴在地。当卫瓘终于爬起来时,他没有在乎脸上的血放声笑着。“就这样而已?”他问道,他的声音里有着一丝歇斯底里的狂欢。“亲爱的公闾,这就是你全部的本事?”


 


他没有回头地走了。在那一年之后的时间内,贾南风会和太子成婚。百姓会用那种想要掩饰难以忍受的恐惧时才会有的热情庆贺这桩喜事。不久之后,她会舔去手上最后一个阻碍者的鲜血,即使是这样,她的行为也无法抹去他脸上的微笑。接下来的几年内,她会在暗处掌握实权,朝廷里所有人都会憎恶她并畏惧她,以此同时,偷偷地希望自己会是她的特例。她会温柔地提起他,她会说,我父亲教会了我一切。


 


贾南风的统治不会持续太久。风暴将被击破,内战和侵略会再次发生,几十年的统一后又是几百年的乱世。无数的城市和书籍将被焚烧。所有的美好将被毁灭。晋朝只会是历史长流中的一声叹息,一个脚步。他们的名字后面都将跟上轻贬的评价。


 


他不会看到这一切的发生。在婚宴不久过后,他就将在睡梦中死去。那些认识他的人会说,考虑到他的年纪和他这一生都勤勤恳恳,这没什么好惊讶的。这话听起来像是句赞扬,但没有多少人会参加他的葬礼。现在,他离开了庭院和里面朦胧的花树,他感到骨头深处传来的深深的疲惫。有那么一瞬,他想要回头继续争辩。说他不是畏惧未来的可能性,只是——当他意识到他想说什么时,他停下了脚步。


 


我终于明白了你那时候的感受,子上。太过了,我让我们两所经历的一切太过了,我不再想知道了。


 


余象


 


但你做了一个梦。


 


你梦到南边的风席卷了整个城池,它裹着花香、夏天的泥土味和血腥味而来。屏风嘎吱嘎吱地颤抖,旗帜在风中鼓动,树林间枝桠树叶的叹息声像音乐一般。你梦到尘土,风把屋顶和柱子上的瓦砖掀了下来,连根拔起整栋房子,直到这整座城池变成风中的沙土。在浩劫过后,你跪在灰色的废土上,用你污秽的双手不停地寻找着什么。终于,你找到了一张纸,由于年代太过久远,你无法辨认上面曾写着什么。你觉得这是一张地图。你觉得它是一封你从未读过的信,来自于一个你曾经熟识的人。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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